吾母小传 -- 罗永平(庆烜)
作者(编辑):站主 | 时间: 2018-01-27 16:48

先母白鹿罗氏求美,生于己丑六月初九,殁于乙未六月廿二,享年六十有七。今值十修族谱,谨具文以祭之。 


母满二月而国立,时衡宝鏖战犹酣。母手足十馀,育成四,有长姊及二弟,俱慧。稍长,蒙学未几,值饥馑而失学。母常述其庠事,谓其师每告假于群童曰,余饥无力矣,尔等自为之。吾等固笑之,未察母之憾也。 


及待字,因媒识吾父。母初不许,谓父貌不出众也。父乃作书,舒胸中块垒。母族叔,饱学之士也。览父书,惊其文采,母遽许之。母每语于此,甚欣,父亦欣,吾辈益欣。 


及婚,父家贫,乃借衣履,独往迎娶。父少失慈,恐诸舅责其不喻,乃取幽径以避其居。每念此,父常愧之,母终不怨焉。 


越明年,得予,食不果腹而嗷雏待哺。未几屋塌,忍饥饿而复建之。又得次子,然两岁疾夭,母甚恸,每恨尝叱之也。然贫病不能移其志,艰难不能屈其心。母含辛茹苦,又育弟妹;夙兴夜寐,再建新居。天道酬勤,光景日佳。父得为终身授业之师,月有所入,虽不致富贵,然衣食无虞矣。 


父母重学,邻里同龄漂泊营生,而吾辈幸有所学焉。然父母荷益重,非开源无以资学矣。母耕樵畜饲,戴月披星;尝编棕垫,曾织索绳。母躬瘦,然尝贾鬻关市,荷货日行六十里。人不堪其苦,母亦不改其乐。有母如此,复何求哉! 


予幼冥顽不灵,致母宿夜难寐。每谓予曰,“家贫无钱货遗汝,汝无他,惟学也”。幸予敏于学,聊慰母心。志学之年,予去家求学。临行夜阑,予卧于榻,不舍且惴。母坐榻沿曰,“汝勿念,且致于学,端潲蓄豕以资汝,娘乐之矣。汝勤于学,娘有待于汝也”。予泣而志之,未敢或忘。力于学三载,及大考,列县榜首。予喜,盖知母之喜也。母心喜也,母身疲也。 


予年廿四,欲留学西洋。母心不舍,然欣往族邻筹贷旅资。既行,越半载,寄像以慰母念。母知予日腴,甚喜。犹记离家初归,母见予消瘦,泣不成声。诚母苦儿不见,儿瘦母剜心耳。 


及母半百,吾辈皆去家自立。后十馀载,衣食丰足,母终得小憩。偶适吾辈,犹炊食之。予虽不惑之年,母犹少年视之,暖饱嘱之,夙夜忧之。然予终日营营,十馀载未曾承欢膝下,问暖榻前。母察吾衷,未尝怨予,然此吾终身莫赎之恨也。 


母素体弱。壮时,淤气每窜于腹,痛不能卧立,汗必透衣。及衣食丰足,母病于消渴,未敢食甘腴,而彼时肠瘤病根已植。及察,病已不拔,非药草针石之所及矣。予睹视病容,惟背面垂涕。母不舍雏,雏不舍母,乃剜瘤欲强留之,然天终不假善,医药尽而病不除,两载而殒。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,千古同恨。呜呼,斯人而有斯疾,恸哉,此生再无此亲! 


吾母仙去,贤德长存。齐家接物,聪慧勤俭;怀橘舐犊,上孝下爱;善言懿行,称赞乡里。 


母幼失学,初明句读,然天资聪慧。明事理,识大体;知善恶,辩是非;察人情,通礼仪。尤敏于算术,精于织缝。其学裁缝不足月,同学者十馀人惟其学成。尝为中山装,端庄挺拔,众人称叹,亦予毕生至爱矣。尝织毛衣,花样精致,每有询所购何处者。告母,母莞尔笑之。 


自予记事,吾祖即失明,后跌仆而痪于床。母日侍之,无怨色。再后,祖遗溺失禁,母日理其裳,浣污濯秽,无怨言。祖逝经年,家境渐丰,母每谓予曰,昔常不足,汝祖欲食甘腴而不可得;而今有馀,其何及也。视予有愧色,母乃慰予曰,养不必丰,要于孝,汝祖知汝孝矣,母知汝孝矣。嗟乎,吾母之孝上体下也哉! 


诗云:哀哀吾母,生我劳瘁。拊我畜我,长我育我。顾我复我,出入腹我。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。挽曰: 


昊天不吊夺吾母,春晖未报哭萱堂。 

云山幽晦同凄楚,蒸水呜咽共悲伤。 


自母病逝,数度梦里见其犹苦疾病,乃诗以祭之曰: 


昨夜梦母苦,惊起泪难干。 

娘眠木岭下,儿漂水云间。 

远叩千里浪,遥拜万重山。 

谁复倚门望,游子意绻缱。


罗秋阳 | 2017-10-16 17:43
情真意切,写得好!
罗宽华 | 2017-10-16 20:00
平哥古文写作功底深厚,文章字字情真意切,打动人心,佩服!
站主 | 2017-10-17 12:24

1,己丑:本文指公元1949年。

2,乙未:本文指公元2015年。

3,鏖战:[áo zhàn] 激烈地战斗;竭力苦战。

4,饥馑:[jī jǐn] 灾荒,指因为粮食歉收等引起的食物严重缺乏的状况。

5,庠事:学校的事。

6,待字:等待许嫁。

7,块垒:比喻郁结在心中的不平或愁闷。词出《世说新语·任诞》:王孝伯问王大:“阮籍何如司马相如”?王大曰:“阮籍胸中垒块,故需酒浇之”。阮籍心怀不平,经常饮酒浇愁。

8,遽:同“遂”。

9,父少失慈,恐诸舅责其不喻,故取幽径以避其居:爸爸在年少时就没了母亲,家境贫寒,以至于爸妈结婚时都是爸爸独自一个人悄悄地走小道去接的妈妈,都不敢路过舅爷爷家(本来中途是必需经过舅爷爷家门口的)。

10,恸:[tòng] 极悲哀,大哭。

11,夙兴夜寐:早起晚睡,形容非常勤奋。出自《诗经·卫风·氓》:“夙兴夜寐,靡有朝矣”

12,无虞:意思是没有忧患,太平无事。语出《周易·屯》:“即鹿无虞,惟入于林中;君子几,不如舍,往吝。”

13,贾鬻:[jiǎ yù] 买卖。

14,关市:衡阳关市镇,又名关帝庙,距石株桥约15公里。

15,端潲蓄豕以资汝:妈妈原话“你不用担心没钱上不起学,我每天多端几盆潲,每年多喂几头猪也要把你们供去上学。”

16,及大考,列县榜首:高考取得全县第一。

17,病于消渴:得了糖尿病。

18,甘腴:[gān yú] 意为甘美或膏粱美味。

19,怀橘:典出《三国志·吴志·陆绩传》,陆绩6岁时,在袁术处作客,塞在怀中三个橘子准备带回家给母亲吃一事。后以怀橘表示孝敬父母。

20,舐犊: [shì dú] 母牛舔小牛表现对它爱护。比喻对子女的疼爱。

21,懿行:[yì xíng] 高尚的行为。

22,句读:[jù dòu] 句读是进入文言文体系的方式,俗称‘断句’。

23,中山装:孙中山先生综合了日式学生服装与中式服装的特点,设计出的一种直翻领有袋盖的四贴袋服装,因做工复杂考究,非专业裁缝所不能制也。

24:养不必丰,要于孝:出自欧阳修的《泷冈阡表》,意思是说不一定要供养多好,关键是要有孝心。

25,哀哀吾母,生我劳瘁。拊我畜我,长我育我。顾我复我,出入腹我。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:出自先秦《诗经》之《小雅·蓼莪》。

26,昊天不吊:指苍天不怜悯保佑。语出《诗·小雅·节南山》:“不吊昊天,不宜空我师”。

27,萱堂:古时候,母亲居屋门前往往种有萱草,人们雅称母亲所居为萱堂,于是萱堂也代称母亲。

28,云山:大云山,王夫之隐居之地,妈妈常日行二十多里地去那砍柴。

29,蒸水:湘江支流,发源流经于村前,妈妈常挑百多斤重担蹚水而过。

30,木岭:大木岭,村后祁邵交界之山,妈妈在山上种红薯小麦多年,而今长眠于此山。

31,绻缱:[quǎn qiǎn] 意为感情深切,难舍难分。

站主 | 2017-10-23 11:54
精简版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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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母满二月而国立。稍长,饥馑失学。 及待字,慕父之文采而许之。于归翌年,食不果腹,长子待哺。未几屋塌,复建之。又次子疾夭,母贫不移志,艰不屈心,含辛茹苦,再育男女。天道酬勤,光景日佳。 及半百,吾辈自立,母得稍憩。吾辈逾而立不惑,母犹少年视之,暖饱嘱之,夙夜忧之。

吾祖失明,后痪于床,遗溺失禁,母日侍之,浣污濯秽,无怨言。后家境渐丰,母每憾曰,昔常不足,无以敬汝祖;而今有馀,其何及也。视予有愧色,乃慰予曰,养不必丰,要于孝,母知汝孝矣。嗟乎,吾母之孝上体下哉!

父母重学,吾辈幸有所学焉。予年十五去家求学,即行不舍。母慰予曰,汝且致于学,娘端潲蓄豕以资汝。予泣而志之,及大考,列县榜首。母身疲也,母心喜也。予游学西洋,母不舍,然欣筹旅资。越半载,母知予日腴,甚喜。犹记去家初归,母见予消瘦,泣不成声。诚儿瘦母剜心也。

母开源节流,呕心沥血;耕樵畜饲,披星戴月。 终积劳成疾,及察已不拔,医药尽而病不除,享年六十有七。呜呼,斯人而有斯疾!

赞曰:母幼失学,初明句读,然天资聪颖,尤敏于算术,精于织缝。其为人明事理,识大体;知善恶,辩是非;察人情,通礼仪。齐家接物,勤俭贤慧;怀橘舐犊,上孝下爱;善言懿行,乡里缅怀。吾母仙去,贤德长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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